《三家联军协同作战暂行条例》的签署与内部管理规则的试行,像两根逐渐拧紧的绳索,将陆家寨及其盟友更加紧密地绑定在“秩序”与“协作”的框架内。但规则的真正力量,不仅在于制定,更在于执行,尤其是在面对复杂人性与残酷现实时的坚守。
这个检验的机会,比陆弘预想的来得更快。
黑风山谷的周平送来急报:巡逻队在清扫上次西秦撤退时遗留的一处隐蔽营地时,意外抓获了七名溃散后躲藏在山中的西秦士兵。这本身并不稀奇,但其中一人的身份有些特殊——经初步审问和从其他俘虏口中交叉印证,此人名叫胡里罕,并非普通战兵,而是西秦军中一个负责“特殊清扫”任务的小头目。所谓的“特殊清扫”,在历次边境冲突中,往往意味着屠杀俘虏、劫掠并焚毁村庄、清除一切可能资敌的物资和人口。
被俘的西秦士兵指认,胡里罕及其小队,在上次西秦军北撤途中,奉命“处理”一支由二十余名重伤员和几名随军民夫组成的拖累队伍。胡里罕选择了最“高效”的方式:将这些人驱赶到一个山洞里,然后封死洞口,任其自生自灭。此事被一名因拉肚子落后、侥幸躲过一劫的西秦辅兵目睹,后该辅兵也被周平的侦察队俘虏,此刻成了指证的关键人证。
消息传到格物院,陆弘召集了核心层会议。
“情况就是这样。”周平将审讯记录和证词誊抄本放在桌上,“人证、部分物证(从胡里罕身上搜出的西秦军令残片和特殊标识)都有,胡里罕本人起初抵赖,但在确凿证据和同伙指认下,已基本认罪。他承认封洞,但辩称是‘执行军令,为大军撤退清除隐患’。”
议事厅里一片沉寂。沈元舟脸色阴沉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轮椅扶手。柳明漪眉头紧锁,快速翻阅着记录。孙虎等人则面露愤慨。
“二十多个重伤员,还有民夫……”孙虎咬牙,“就这么活活憋死、饿死在山洞里?这他妈算什么军人!”
沈元舟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沙哑和压抑的怒火:“我在边军时,见过更糟的。战事不利,溃退之时,杀俘、屠村以绝后患、抢夺粮草甚至杀人充饥……都发生过。但每次看到,都像刀子扎心。胡里罕这种人,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按旧例,抓到这种货色,通常就两种结果:要么当场砍了祭旗,要么押回去当众处决,以儆效尤,鼓舞士气。”
他看向陆弘:“领主,你之前说要建立规则,审判要基于规则。现在规则还在草创,这个胡里罕,就是第一块试金石。你打算怎么‘审’他?按哪条规则审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弘身上。这不仅仅是如何处置一个残暴的敌军小头目,更是对陆弘一直倡导的“规则之治”的一次严峻考验。是沿用旧例,快意恩仇,还是坚持那套尚显稚嫩、甚至可能“不合时宜”的新规则?
陆弘沉默了片刻,目光扫过桌上的证词,又看向在场众人。“沈教官说得对,这是试金石。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相信、不遵守正在建立的规则,那么一切条文都将是空谈,所谓的‘系统’也永远只能是权宜之计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《陆家寨管理暂行条例(试行)》和《寨务调解仲裁暂行规程》草案的大字报前。“我们的条例里,还没有专门针对战俘、尤其是犯下战争罪行之俘虏的审判条款。但基本原则是有的:处理任何事务,需有据可依、程序公开、允许申诉、记录在案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坚定:“胡里罕案,将成为我们制定《战时法与战俘处置暂行规定》的起点,也将是我们新建的‘仲裁审判庭’第一次处理重大刑事案件。我们要用这个案子,向所有人,包括我们自己和潜在的敌人宣告:在这里,生死存亡依然靠刀剑,但正义与惩罚,将尽可能交由规则和程序来裁定。”
柳明漪眼睛一亮,但随即浮现担忧:“领主,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临时组建一个符合我们理念的‘审判庭’,设计一套尽量公正的程序,并且……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慢,也可能会引发内部不理解,甚至让敌人觉得我们软弱。”
“慢,但必须做。”陆弘道,“不理解,就去解释和说服。至于敌人怎么看……当他们发现,即使是对他们中最残忍的人,我们也会给予一个‘说话’和‘辩驳’的机会,而不是简单地以暴制暴时,这种‘不可预测’的规则本身,或许就是一种威慑。至少,这能让一些尚未泯灭良知的敌方士兵,在作恶时多一丝犹豫。”
沈元舟沉思良久,缓缓点头:“我同意。虽然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拧下那杂种的脑袋。但……如果我们要建的,是一个和旧时代不一样的东西,那就得从这种最难的地方开始。不过,审判庭怎么组成?程序怎么定?总不能我们几个人关起门来就判了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陆弘早已有了腹案,“审判庭由三部分人组成:主审官一名,由我暂时担任,负责主持程序和最终量刑建议;陪审团,由寨民代表、军队代表、以及……邀请慕容家和韩家的观察员共同组成,负责听取证据,评议是否有罪;书记官,由柳明漪担任,负责完整记录全过程。”